海底撈月(五)

在風雨的洗禮下，經過反思，梁斌終於想個明白，屬於自己的，始終屬於自己；不屬於自己的，不能强求，大方地讓杏梅和靜怡明早買機票到日本去。這倒令杏梅更敬重這位好丈夫。他們遂共同分享了田中强的網誌，聒噪地說起往事來。

「智子病重，弘長大了很多。」靜怡想起那紫色的信箋。

「<<智子與杏梅>>。」梁斌的眼光，既妒忌又羨慕。

「<<智子病危，重回日本>>。」靜怡想起那個一直在困擾她的惡夢。杏梅雙目泛淚，感觸自己被拋棄的痛苦，不覺依在梁斌的身上，他曾是當時未婚生女的她的靠山，唯有他才配是永遠的依靠。

「弘不肯練琴，智子怒。」

「<<智子之死>>。」靜怡唸唸有詞地讀到標題,不免戰慄起來。窗外吊滿了晶瑩的雨水，仿似一串串透明的珠簾，更像田中智子號啕大哭時掉下來的淚珠。 淅瀝的雨聲似在訴說着她悽美的一生。

「<<父子情誼>>。」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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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底撈月(四)

「<<活潑的杏梅>>。這是他們的愛情故事嗎？」靜怡唸唸有詞。

「靜怡，我可以進來嗎？」媽媽在門外輕叩門，然後把門推開，探頭進來。

「靜怡，打電話把爸爸找回來吧？」是媽媽柔和的聲線，把她從虛擬世界，喚回現實。

「媽，弘原來不是田中强的兒子！」靜怡答非所問，只想到這是最重要的事實。

「那麼弘會是誰的兒子？」媽也很有興趣知道弘的身世。

「你來看爸爸的網誌吧。」林杏梅與其說關心弘的身世，不如說關心田中强對自己的感情。她的眼睛發光，盯着<<活潑的杏梅>>那篇網誌上。
<<我可以有一個兒子嗎？>>」靜怡又喃喃自語起來，知道田中强一定失望。杏梅一時間被住事所籠着，覺得有點天旋地轉，差點要暈倒在地上。

「媽，你怎麼樣？」靜怡扶媽媽坐下。

「不要緊，繼續看吧！」杏梅的確很有興趣看田中强的網誌，仿如重温自己的過去。窗外是霪雨霏霏，窗內正是愛恨連綿。

「美人胚子,跟她媽媽長得一模一樣。……」靜怡索性唸出來，不讓媽媽費神看。

「叮-叮-」討厭的門鈴卻偏不識趣地嚮起來。

門鈴驚醒了母女倆，他們不容急略的梁斌回家來了。杏梅趕快去開門，靜怡也覺得要立刻一家人好好地商量一下。
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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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底撈月(三)

這一刻靜怡深深地感到這網誌的無比吸引力，原來它已兀立在互聯網的舞台上超過一年，那管外邊突然刮起幾多狂風，下起雨來，梁斌仍在外頭，她的心已完全投入在瀏覽中。

日本爸爸。血濃於水，現在又近在咫尺了。

「眾裏尋她千百度，沒有想到過兒子的女友竟是她！」靜怡看着第二篇網誌，心都差不多要溶化了，一年前的事猶在腦際。

「<<二十年前的往事>>。原來智子是不育的，那麼弘是誰的兒子？」靜怡自言自語，十分驚訝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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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者按：欲睹田中强網誌，可點繫相關連結，或點繫以下網誌：
http://yoshigoac02.blogspot.com/2008_05_01_archive.html

海底撈月(二)

暴風雨的一晚終於來臨，母女倆剛跟弘通了電話，知道田中强在化療期間發高燒 ，送入深切治療部。不久父母的房間內就起了些爭吵聲，靜怡聽到爸爸大力地關門上街去的聲音。有點頭疼和想吐的感覺下，倏地被一股非常强烈的力量催逼着要打開手提電腦，尋找一下治癌的出路。其實田中强的胃癌手術是第二式，即殘餘的胃與空腸吻合，一開始就逃不過傾倒綜合症，所以一直保持少食多餐，只吃些細軟食物，加上胃口不好，似乎已有點營養不良，一旦化療藥强烈殺死各樣細胞，便更引起白血球及紅血球過低等不良反應。
不知不覺間在互聯網旅程中，遇到癌症病人的網誌，靜怡打算將網址寫在記事本上，留給爸爸作鼓勵，一張紙條霍然掉下來，是弘交給她的字條，有田中强的筆跡：http://yoshigoac02.blogspot.com/2008_05_01_archive.html

一輸入網址，田中强的網誌就躍然螢光幕上。

「最誠摯的祝福送給百合子和弘，願他們天長地久。」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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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畫乃小指創作,在此鳴謝。

海底撈月(一)

田中智子人如其名，是睿智的。她雖然已死去了快二十年，可是她不但永遠殘留在田中强的思憶中，也深深地影響着田中家各人的命運和關係。棋局中有一招名為海底撈月[1]，智子就是機智的沈底月，甚至比底兵或炮更厲害，成了田中家的永恆咒詛。所謂 “車不離中將不輸”，“車正永無沈底月”，皆因田中强用情不專，作了這隻其身不正的車，才導致患重病的智子，帶着必死之身，實行置之死地而後生，用海底撈月式的自殺，重重地擊打林杏梅，也好向丈夫報復。這殘局原來並非全局的尾聲，智子與杏梅的對局，原來藏有一個秘密，足以延續到他們的下一代。

潮濕的三月來了，令人份外悶悶不樂。杜鵑花開的日子，正是大學的考試季節，靜怡雖然忙碌地應付期考，但那張紫色信箋還是怨魂不散的時常在腦際浮現，令她更放不下臥病的日本爸爸和快將畢業的哥哥。

梁斌是位真君子。靜怡母女倆在日本抌了三個星期，他不但沒有過問，還十分關心靜怡的康復，也問候了田中的病況。靜怡感到抱歉，但這也是命運安排，加上每天要忙於追趕怠慢了的功課，又記掛田中的療程，已經夠心力交疲，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漸漸也就淡忘了。

[1] 棋局中殘局階段，車炮或車底兵巧勝單車的戰術,又名為沈底月。資料由小指提供,在此鳴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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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? (十五)

父親終於可以拿去點滴和引流血袋，距離出院回家療養的日子不遠了。也就是說我的三星期病假快將完結，距離回港的日子不遠了。留下弘一個人獨自照顧父親，雖然還有姑母良子，我是有歉意的，但我和媽媽總不能長期撇下香港的爸爸，永遠留在田中家，還有我的學業、只有一個月限期的機票。弘也快將畢業，功課忙碌，如何是好？


份外親切的山本靜自薦作田中强的私家看護。媽媽和弘都來不及答謝，獨我和爸爸反應冷淡，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好意。

我和媽媽再次離開日本，離開弘和爸爸。

「さよなら。」送機時弘交給我一個網址，說是父親動手術前寫給他的，他還沒有空看過，讓我先看，好多瞭解這位日本爸爸。

其實這趟離開田中家是依依不捨的，因為我們之間已建立了那砍不斷，理還亂的親情結；我知道必會再回來這家，因為我血肉之親的父親將要接受更駭人的化學治療，我怎可能不再回來呢？但我可不知道下次重來會又一次揭開田中家的秘密，使真相大白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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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?(十四)

退了色的信箋上印有淡紫色的毋忘我，

用深紫色的原子筆寫着秀雅的字跡：

「 似乎到了今時今日，你雖然身在日本，但始終心不在我們兩母子上。這五年來的苦心和忍耐，都是白費的。為什麼我還要痛苦地苟延殘喘？為什麼病魔還不帶我離開？我還是應該自行引退吧！離開這個不再值得我留戀的塵世。我只有一個請求，好好地照顧弘。------智子絕筆 」

真是始料未及，田中智子原來不是病死的。自殺。為什麼？因病懨世？含恨而終？抑鬱自殺？從照片和字裏行間，多少可以感受這鬱鬱而終的女子的悲哀，怪不得父親一直不敢來港找我們，她的死或多或少攫取了父親的真愛。 真想不到樂觀的弘竟有一位這樣悲觀的母親。弘知道這事實嗎？我是否應該告訴他？知道與不知道又如何呢？難道時光可以倒流？田中太太可以死而復生嗎？難道田中强可以不曾愛過我母親嗎？知道太多，煩惱更多。難道要弘惱怒病榻中的爸爸嗎？難道要埋怨母親？甚至遷怒於我嗎？

田中太太可安息吧！父母作的孽早令我和弘痛苦了好一段日子，這不已是現眼報嗎？我靜悄悄地把信箋摺好，放回原處，用相架重重地壓在殘舊的信紙上，像一切從沒有發生過的樣子，不想驚醒那經已沈睡了二十年的靈魂。我盡量不再想起它，也沒有向弘、父親或母親提起過這事，就讓已埋葬的長埋在安息和父親的思念中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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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？(十三)

這張紫色的信箋份外吸引我這個紫色狂熱者，照片上的智子仿如源氏物語的紫式部般淒美，很有想像出的悲情美。本來我是有教養的人，不應也不會偷看別人的信件。無奈此時我有如着了魔一般，無法自己，那紫色是那麼誘人，特別是那退了光采的紫色似是預言着我的將來，而且那照片上的智子好像在邀請我去看，看看她的悲劇是否源自父親和我母親的孽緣。


我是孽種嗎？田中强對媽媽始亂終棄，就已經令母親難受了半生，究竟誰是始作俑者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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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十二)?

今早天氣很好，太陽伯伯沒有躲懶，老早便將陽光滿滿地傾瀉入屋內，冬日的陽光份外和藹可親，吃過媽媽煮的愛心早點，我送弘回創價大學去，二十分鐘的步行對於康復中的我來說，真是最好的運動。在和煦的光照下，與弘並肩而行，心情特別輕鬆自如；走入創大的校門，穿過林蔭大道，終於到達教學樓，不得不跟弘揮手話別。我轉往國際中心，遠遠看見教過我日文的高橋老師，微微點頭招呼了，他怱怱地趕去上課，我卻故意放慢腳步，一方面不想耽擱他的時間，另一方面也不想解釋來日所發生的一切。很回味當日完成測驗，弘在這兒等我一起到原宿逛街的日子，我生平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一束粉紅色玫瑰花，拿了半天，才證實我原來有花粉症，敏感起來。最後我只能保留了幾枝襯托用的紫色毋忘我，製成乾花。

平和之鐘，我錢包裏還有一禎照片是在這裡拍下的，一年了，父親多了一位，人也成長了，但象牙塔似乎沒生過什麼變化，一切都按自然規律運行，週圍並沒有什麼改變。我到合作社買了一些雜食，就回家去。

我雖然已住了幾天，但仍然感到自己是田中家的客人，除了客間和自己睡覺的房間，並沒有敢到處走，就算是弘的房間也只進到過一次，別說是父親的房間了。當我抱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想走去廚房時，不知為什麼竟無意識地走進父親的房間來。偌大的房間竟跟客間差不多大小，陽光靜悄悄地透進來，我索性打開窗子，欣賞一下附近的環境，原來從書桌上的窗子，可以遠眺東京富士美術館，景色相當不俗，在此讀書或繪畫皆是賞心悅目的樂事。我沒有隨行帶來甚麽好書，何不借父親的書看看，順便多了解一下這位沒有跟他相處過幾天的患病的父親。

書桌上有一個白色雕花相架，放着女人的照片，不用說是弘的媽媽。一雙會說話的丹鳳眼，一張櫻桃小咀，同放在清秀可人的臉蛋兒上，脖子掛着珍珠項鍊，十分高貴大方，本來很有母儀天下之勢。只是原來烱烱有神的雙目，不知從那時候招來了一絲絲憂戚，像是要訴說出生活的總總不甘和哀傷，這悲哀是否由我媽媽帶來的呢？她仿似紅樓夢中多愁善感的林黛玉，跟媽媽的寶釵型果斷樂觀的性格成了强烈的對比。我不禁憐愛地拿起這相架，用紙巾拭淨表面的灰塵。相架下原來放有一張發霉了紫色的舊信箋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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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十一)?

終於回到座落東京八王子市的田中家，一直很羨慕弘可以住在這麼大又這麼接近大學的家。這趟是我第三次到這裡來，前兩次到來都帶給我疑惑、羞恥和煩惱，期望這次可以好好地在這裡休養，等待父親無礙的消息。弘拿出在淺草買來的錢包給我看，並答應暑假時跟我到金閣寺 走一趟，我們都期待着當父親的病好了，我們可以嶄新的父女、兄妹關係生活在一起，那怕只不過是一個暑假。弘是完全接納媽媽這位大方得體的阿姨，問題是我們也不能急略待我如同掌上明珠的香港爸爸，二十年的親情是不容急視的。

化驗證實，父親患上第二期胃癌，有局部淋巴轉移，還是有根治的可能。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，令這個新年不致在愁雲慘霧中渡過。我打電話跟香港的爸爸祝賀新年快樂，並托他替我請病假，他叫我安心休息和照顧爸媽。我的心酸了起來，爸爸你胸襟多廣濶。我不能為他着想，因為生父的傷口康復後便要進行化療，我們一定要盡一切的努力，幫助父親戰勝癌症。

三天沒有進食，只靠輸液補充營養的父親變得皮黃骨瘦，弱不禁風；但為了盡快康復和預防腸粘連，還是要忍痛下床活動。我看在眼裏，像重温我一星期前的痛楚。他是硬漢子沒有喊過一聲痛，倒是母親眼有淚光地摻扶着。弘每天放學後都趕來看爸爸，頻頻撲撲的生活，令他也消瘦了，但仍然好像有充沛的精力，可以馱起命運的重擔。可能他也分享了我媽媽的一些母愛，每天有營養豐富的早餐吃。週圍最快樂的人可能是山本靜，不知是我敏感，還是確有敏銳的第六感，自從她知道我是弘的妹妹，對我格外親切，對父親的照顧也遠超過一般護士的職責範圍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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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十)?

「來，我們去看爸爸吧。」弘回來領我去探望父親，見到山本護士，只微微點頭招呼。我感到她被冷落那份不是味兒。
「有機會再見吧。」我隨意說出。往後我十分後悔說過這話。她是護士，每次再見她總代表田中家有些不妥當。

父親割除腫瘤的手術終於順利完成，趟在病床的他沒有了那一貫的嚴肅，倒十分慈祥，他望望我，微微招呼一下，就很疲倦地閉上眼，他這時最需要是靜靜的休息。媽媽留下來照顧他，她本來消瘦的面頰好像更凹下，皮膚枯乾，頭上佈滿華髮，疾病磨人，更折磨家人。

我拿着一大包護理用品和藥物，跟着替我挽手提箱的弘離開浪潮醫院，這所白色迷宮。終於能離開醫院回家，原來是那麼快樂的事。拖着慢慢的步伐，心情也開朗起來。倒是難為了弘為我提行理，我想起年半前的情景，我初到日本，也是他替我提行理的，當年的行理箱更大更沈甸甸。跟我在一起，他的擔子總輕省不了，多謝爸爸手術前已細心地吩咐弘為我付了這七十萬日圓的住院費。他確實希望補償對我們母女的虧欠，但我是滿懷感謝地接受這恩典，上蒼待我不錯，給我一位富爸爸。我也知道必需再來這迷宮，覆診我是可以拿着轉介信回港去看別的醫生，可是我血肉之親的生父仍在此接受治療，我怎可能不再墮入這白色迷宮呢？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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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九)？

中島的祥和而有力的禱詞再次安慰了我們。後來他們去探聽爸爸的情況，我獨自望着一大箱的行理發呆，我因為原是到日本旅行，装備較任何病人都多，這是我在日本的全副家當。出院後我要回家，回我日本的家，回田中家小住。若不是我病了，爸爸又病了，我們很難打破這堵二十年來的巨牆，媽媽也不會讓我住進田中家，雖然二十年前她曾一度渴望嫁入這家，正如一年前我也想過嫁入這家。一位穿粉紅長裙的女子突然向我走來，面露微笑，一副親切得令人無法不接受的模樣，似曾相識。

「午安，今天出院？」那裏聽到過這温柔聲。
「是。」我隨意答道。
「記不起我嗎？在田中世伯處見過。」她見我茫無頭緒，自我道明來歷。
「啊，是護士山本小姐。」
「正是呢。你是田中弘先生的女友梁靜怡小姐。」
是嗎？我早已不是這個身份快一年了。
「是嗎？誰告訴你的。」我感到啼笑皆非，莫名其妙。
「是田中强先生告訴我的。」真虧父親面對疾病，還有這個開玩笑的雅興。
她見我表現怪異，以為自己唐突失言，面也漲紅起來。
我上下打量了她，竟有點嫉妒，難道他喜歡上哥哥。
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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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八)?

「爸爸已經進入了手術室。」媽和弘目送父親入了手術室，便趕來為我辦出院手續。

我們寧靜地等候，等待醫生到來為我檢驗傷口和寫出院批文，等待那張冗長而昂貴的結帳單，等待去拿取那一大包的藥，也等待父親手術成功完成的消息。

「爸爸在手術前，還要練習在床上大小便，為了防止術後發生尿潴留，怪難受。」一向冷靜的媽憂憂地說，身同感受。

「真難為了爸爸。」我想起自己術後在床上小便的情況，以父親堂堂男子的身份，更覺難以接受。

弘反倒要來安慰我們母女倆。當我們在商討父親的醫療方案時，中島再次出現在面前，她好像是上帝派來的天使，
總在我們感到無助的時候，給予慰藉。 她說昨晚看過父親，並且與他一起祈禱。弘感到十分詫異，因為父親一向自信，不容易接受別人的幫助。在這似乎毫無指望的時刻，我和弘同時想起弘那天唸過的雅各書。
「你 們 中 間 有 受 苦 的 呢 ， 他 就 該 禱 告 ； 有 喜 樂 的 呢 ， 他 就該 歌 頌 。 你們 中 間 有 病 了 的 呢 ， 他 就 該 請 教 會 的 長 老 來 ； 他 們 可 以 奉 主 的 名 用 油 抹 他 ， 為 他 禱 告 。 出於 信 心 的 祈 禱 要 救 那 病 人 ， 主 必 叫 他 起 來 ； 他 若 犯 了 罪 ， 也 必 蒙 赦 免 。 (雅各 書 5 : 13-15) 」

「中島牧師，請為我們的父親祈禱吧。」媽望着我們的同聲要求，有點愕然，難道這就是心靈相通。在人不能的事，訴諸上蒼原是人性的表現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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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七)?

本來先前睡得不好，又為生父的病牽腸掛肚，簡直累得要死在床上。無奈這夜偏偏被絞痛得厲害的肚子吵醒。床兩邊仍傳來沈重的鼻鼾息聲，微黃的床頭燈仍在對着白茫茫的牆壁發呆，茫然不知禍之將至。我忍着肚子疼，放輕腳步走進厠所，精神頹喪的我再也忍俊不住，肚內的髒物如同從開放了的水喉一般的冲出來。眼淚如同潮湧地瀉下來，混雜着鼻水，正是屋漏兼逢夜雨。固然知道這一瀉，肚痛自自然然會減輕，可是為什麼呢？人生真的必需經歷這些痛苦嗎？我要承受這些痛苦只因我能承擔得起嗎？何必偏偏選中我？人生究竟還有多少苦難等着我去面對？父親的病苦，我能承擔得起嗎？耶穌的十架，我能承擔得起嗎？

看到鏡中的我，雖然略帶病容，還很年青，還有黑油油的頭髮；一旦患癌症的是自己，接受化療會令頭髮丟落，……，爸爸已經早生華髮，連白髮也沒有會怎麼樣，前面的路是怪難行的。

不能想那麼多？醫生昨晚不是替我更換了傷口的紗布，說傷口沒有發炎，復原的情況很理想，今天應該可以出院嗎？不論疾病也好，病苦也好，人總得活下去，路是人行出來的，忍一時痛楚，前面是海濶天空，總有可到之處。我終於釋放出來，安然睡到天明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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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六)

不經意地走到電梯旁，不經意地走到男內科病房，才發覺自己還沒有吃下桌上的早餐，腸子在咕嚕咕嚕的響着。我畜意要看看田中强，這是我平生第三次見他，果然是臉色變得灰黃，沒有了一年前的神氣。他大概沒有想過會在早上看到同是穿上病人衣衫的我，一臉愕然地凝視着我。

「爸爸，您早。」我打破緘默，第一次喊他爸爸。
他依然盯着我，似乎留意到我睡得不好的頹唐貌。
「靜怡，你也病了嗎？」弘還沒有告訴他，我患上突發盲腸炎，想是怕他多一重擔心。
「不要緊，已經好了，快可以出院。」我装作一臉輕鬆的樣子，坐在他的床緣，沒有告訴他，自己動過手術。
「靜怡，爸爸不好了，患上胃癌，有可能擴散至淋巴，安排了明天割除。」爸爸冷靜地述說，彷彿患胃癌的是另有其人。
「世伯早安。」一個年輕的女護士走過來招呼，看到我坐在床緣，微微點了頭招呼，她胸前的名牌寫着山本靜。
「今天的精神不錯，明天要動手術，晚飯後不能再吃東西。手術後兩、三天內也不能進食。現在有什麼想吃的，我可以早為你安排，但必需是易消化的少渣軟食。先看看，等一會我再來問您吧。」說罷，就輕輕放下了餐單。
「謝謝。」爸爸答道，山本靜回個禮才離開。
「您吃過早餐沒有？」兩、三天內也不能進食，我想起桌子上的早餐。
「還沒有。」多可憐，兩、三天內也不能進食。
「那麼我們一起到餐廳吃吧。」我飢腸轆轆的腸道立即叫好。
「您能走兩層嗎？」
「當然能，你可以嗎？」
「沒問題，但要在九時回病房等待醫生巡房。記着只能吃半流體食物。」我再装作輕鬆的樣子，其實我的傷口還有點疼，但不想錯過跟生父一起進餐的機會，這是我頭一次單獨跟他一起吃東西，始終擔心這樣的機會不多。
「早安，到哪裏去？」傳來院牧中島如鶯啼燕語的招呼聲。
「跟爸爸一起到餐廳吃早餐。」
「多點休息，送你一本聖經吧。願主的話幫助你。」
「我家裡也有聖經，但沒有日文聖經，謝謝您。」我握着聖經，慢條斯理他跟在爸爸的後面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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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五)?!

清晨四時了，天還未亮，我不能入寐，於是從活動床榻上爬起來，雖然借助床緣的扶手，但還是逃避不了身上傷口撕裂的痛楚。陪伴着我的是右旁病人的鼻鼾聲和左邊婆婆的呻吟聲，我無端的哭起來。為了不想弄醒身邊原已不太熟睡的病友，特別是那位只睡在椅背上扭曲身子，隨時隨地預備侍候婆婆的嬸嬸，就讓眼淚和鼻水靜悄悄地瀉在面上和咀上，就這樣持續地哭了四十五分鐘，竟又感到平靜起來。白天看到婆婆的子女絡繹不絕來探望她，想到父親只得弘去探望，很替他感到孤獨；早已沒有母親的弘，現在連父親也危在旦夕，妹妹仍在病榻中，多麽孤立無援呢。

天亮了，護理人員人來人往，擦地板的、換床單的、量血壓量體溫的、分派早餐的，忙個不了。 我躺在床上，任由護理人員把我左右拉扯，把我的睡床換上乾淨的床單。右邊病床的人在醫生的反對下仍堅持要出院，是醫藥費負擔太大、耐不住病房的悶悶不樂、還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處理……。我默默無言地目送她靜靜的離去，不帶走一片雲彩，也不帶走一點塵埃，我忽然也為自己的昂貴醫藥費擔憂。新搬來的又是位老太太，一家大小把她送進醫院來，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子孝孫賢，本來是很難能可貴，但是碰着我這怕熱鬧的病人，就實在受不了大清早那人氣沸騰，吵吵鬧鬧的場面。唯有帶着那隱隱作痛的傷口下床到外邊走廊散步去。服侍人的嬸嬸用同病相憐的眼光向我苦笑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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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!? (四)

這是弘的眼淚，一向樂觀的他很少掉眼淚。他正在閱讀單張上的經文，這無助的眼光是那麼熟悉的，就在大半年前我說：「哥哥，珍重」那句話的時候所看到的一模一樣，我立即甦醒過來。只依希記得夢中見到這句話，learn to forgive by practicing forgiveness。

「你怎麼了，我一點事也沒有。」他把我的手放在額頭上。
「爸爸患上胃癌。」他把拭乾了的手放回我身上。
「怎麼會的，那麽突然。」我頓然不知所措，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弘一五一十把這兩天所發生的一切告訴我，我握著他的手，彷彿已經歷了很久很久。

我突然完全明白到為什麼生父對我的病不聞不問。弘硬要我先好好休息，明早才扶我一起去看父親。媽媽倒是一改以往冷漠的態度，似乎疾病提醒我們要趕緊饒恕，否則唯時已晚。媽媽去看過他，但沒有說甚麽，只囑咐我先要多休息，快些康復。

不知是午間睡得太多，還是擔憂父親的病况，整夜都睡不著，看着那苟延殘喘的黃燈端正地掛在床頭，我彷彿看到父親泛黃的臉龐，嚴肅而又面有難色地問我：「未請教令母的尊姓大名？」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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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子按：昨晚看鏗鏘集，記錄了與末期癌症母親一起經歷病與死的女兒的心路歷程。接受親人的死亡，經歷痛苦的試煉，不容易走的路，還是得走過它。

真相(三)

他們已經陪了我一個早上，午膳後我假意想睡，催促他們去吃午餐，讓他們可以離開這沈悶的病房，出去透一透氣。我拜托愛子陪媽去逛逛街。

我倚在床上怪無聊，打開中島留下的單張看。

神 愛 世 人 ， 甚 至 將 他 的 獨 生 子 賜 給 他 們 ， 叫 一 切 信 他 的 ， 不 至 滅 亡 ， 反 得 永 生 。 ( 約翰福音3 : 16 )

耶 穌 說 ：“ 我 就 是 道 路 、 真 理 、 生 命 ； 若 不 藉 著 我 ， 沒 有 人 能 到 父 那 裡 去 。” ( 約翰福音14 : 6 )

不知不覺間，我真的睡着了。朦朧中聽到媽媽和愛子談話，然之後一切就歸於平靜。

凡 勞 苦 擔 重 擔 的 人 ， 可 以 到 我 這 裏 來 ， 我 就 使 你 們 得 安 息 。( 馬太福音 11 : 28 )

非常寧靜，非常平安。
http://www.theinterviewwithgod.com/

「你們 中 間 有 受 苦 的 呢 ， 他 就 該 禱 告 ； 有 喜 樂 的 呢 ， 他 就 該 歌 頌 。 你 們 中 間 有 病 了 的 呢 ，他 就 該 請 教 會 的 長 老 來 ； 他 們 可 以 奉 主 的 名 用 油 抹 他 ， 為 他 禱 告 。 出 於 信 心 的 祈 禱 要 救那 病 人 ， 主 必 叫 他 起 來 ； 他 若 犯 了 罪 ， 也 必 蒙 赦 免 。
所 以 你 們 要 彼 此 認 罪 ， 互 相 代 求 ， 使 你 們 可 以 得 醫 治 。 義 人 祈 禱 所 發 的 力 量 是大 有 功 效 的 。 (雅各 書 5 : 13-16 ) 」
我聽到弘微弱的聲音，一滴暖暖的水掉在我手上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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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二)

母親的關懷有如清泉一般洗滌了我原來已久經乾涸的心，雖然她曾隱瞞了我二十年，但今時今日我還享受着温暖的母愛，心靈被和煦的關愛所滋潤，如此一來我的心窗就開闊了，能夠活着和親友一起是多麽幸福呢！

「好多了，胃口也好，剛吃過一碗粥。」我報以喜悅的微笑。
「好好休息，希望可以在新年前出院就好了。」是媽媽的盼望。
「但願如此。」
「一定可以的，我來為你們祈禱吧！今天的氣息很好。」是院牧中島信心十足的聲線。
「您早。」
「您們早。耶穌愛您們」
我們都像小孩子般雙手合起來，低頭靜聽中島慈祥的禱詞。心中趕快痊癒的信念更强。在中島的問候聲中，弘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。他好像忽然憔悴了很多，蒼白的臉上掛了兩個仿如熊貓的黑眼圈。是我突如其來的病令他心力俱疲嗎？

中島見人那麼齊，識相地留下單張便到別的病房問候去了。
「弘，有我在此，你多休息一下吧。」媽也留意到他精神不佳。
「不要緊，只要靜怡沒事，我才安心休息。」弘必恭必敬地回應媽媽。

這次突然地在日本做手術，只有他們三人知道，不，還有我的父親呢？一個遠在香港，一個近在咫尺卻有如天涯。現在圍繞我的三人，是多麽可親的三位。多得愛子送我入醫院接受治療，否則一如醫生巡房時說，盲腸發炎得厲害，快要穿破了。朋友就好比明燈照亮了我的旅程，使我獲得及時的醫治。這一年來我一直放不下的弘，就在我的床前看着我。我的初戀情人，我突如其來的哥哥，他的關愛同樣燃亮了我的生命，就如花火般璀璨，雖然終有一天要熄滅，但那扣人心弦的印象是歷久常新的，而且逐漸化為濃濃的親情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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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(一)

我終於遨過最難受的一晚，努力地抬起身子，仍然有點胸悶和噁心，但已經比昨天好多了。想起狄更斯<<雙城記>>中的話: 「這是最差的日子，也是最好的日子。」當迎面散發着剛派來熱騰騰的粥味時，更被一股非常熱烈的力量催逼着要忍痛爬起來。不知為什麼在人生旅程中，每次我快要倒下來，一敗塗地，一籌莫展時總有一雙無形的手把我扶起來。這一刻我深深地感到只要我能自己從床上起來，就能兀立在生命的舞台上，那管將來還有許多風風雨雨。

坐起來吃了粥，精神就恢復多了，下床走了幾步，似乎只要適應下來，痛楚就不再是痛楚了。倚在靠背椅上看弘買來的雜誌，讓陽光透過紗簾子輕輕瀉進來，暖透我一度孤寂的心，非常期待弘到來。彷彿這裡忽然變成了酒店，自己正享受未來幾天逍遙假期。不錯，這本是我的聖誕假期，本來是要到好友愛子家裏住的，疾病卻將我的親人召來陪我。 我的日本爸爸呢？血濃於水，又近在咫尺，為何還見不到他呢？

「你早。今天的氣息不錯吧。」愛子見我坐起來看書，笑容可掬地問好。

「你早。謝謝您來看我。」由衷地感謝她，替我通知了媽媽和弘。

「昨天下午我也來過，但你熟睡了，就沒有多打擾，倒是伯母請了我吃午膳。」

「我媽媽美不美？」

「簡直是美人胚子。你跟她長得一模一樣。」

「中年版的靜怡吧。哈-哈。」

「較昨天好多了。」是媽媽柔美的聲線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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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迷宮(九)

這個別人忙於拆聖誕禮物的早上，田中弘再次帶着累壞了的軀體趕到浪潮醫院，揭開父親患癌之迷。望着這偌大的白色迷宮，他有點心寒，癌症這個名詞就像腫瘤般吸附在他的心深處，一日之隔，他又重新墮入迷網中。同日入院的妹妹，盲腸已割除，等待康復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；好端端的父親卻倏地患上胃癌，實在是晴天霹靂，至今還不知道能不能動手術？用不用電療或化療？可不可以治好還是未知之數，仍要接受一連串的檢查，才可決定。想着想着田中弘也有點暈眩，畢竟這兩天突然發生太多事，抬起頭望向這所白色醫院的入口，只覺得這所迷宮，叫他迷失得不知所措，究竟出口在哪裡？他應該先走哪一條路呢？女外科還是男內科？他應否對病榻上的親人道出另一位親人的病况呢？原以為等到靜怡手術順利完成，便可以鬆一口氣，怎料還要等待著更叫人擔心的父親病况。

弘輕輕走到靜怡的床前，她正在好夢正酣，熟睡的她活像中了咒語的睡美人，他有衝動吻她一下額頭，把靜怡救回現實世界，但是現實更叫人無所適從。弘想起這麽的一句話：「心が平安でないのは真の苦で，体の病氣は必ずしも苦ではない。(心不平安是真正的苦，身體的病痛不一定是苦。)」，就轉頭先到男內科病房去，在眼前的迷宮裏似乎睡著了比清醒更好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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