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火重燃(一)

梅雨季節的來臨，標誌着我們重聚的日子近了。我對靜怡的掛念，隨着晴雨公仔的擺動再次送到我面前。我們別了已經三個月，幸好我們仍可以不時通電話和電郵。父親術後第一年的化療療程已經完成，一切尚算安穩，大概這個暑假我和靜怡可以完成一起到金閣寺的心願吧！我拿出在淺草寺的文藝市集內買來的錢包來看看，期待着兩個錢包碰頭的日子。

靜怡現在怎麼樣？也想我嗎？我身邊的男人似乎仍很寂寞。我已經大學畢業了，並且九月份就要開始工作，雖然爸爸也打算九月份就回復工作，但我始終有點擔憂。實在，我們很需要有位温柔的女人在田中家，可是靜怡還有一年才畢業，我不想破壞了她當專業會計師的機會。林亞姨也有丈夫在香港，我們還能要求什麼呢？

「叮-叮-，叮-叮-」門鈴突然沒精打彩地嚮起來，我雖然提不起勁，仍去開了門。迎面是到來家訪的中島。我領她走入屋內，亮了客間的吊燈，頓時燈火通明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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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八)

「以前不是，但從今以後……」他信誓旦旦地說着。

奈何的一聲煞車聲，媽媽已經截停了一輛出租車在我們身旁。

那山本靜為什麼會睡在你的房內？司機恭敬地下車替我們把行李安放妥當，我唯有把口唇邊的話吞下去。媽媽跟我們一起在車內，我們只能閒話家常。我拿出鏡子整理一下被風雨弄得亂蓬蓬的頭髮，看到跟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自己，二十年前田中爸爸認識的杏梅小姐就是這個樣子了，不遠處已經有盛放的櫻花，大島櫻和染井吉野櫻交替地出現在車窗外，淡紅色的掛滿樹上。
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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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七)

我又要離開田中家，去完成這個學期剩下來的課。陰霾滿佈的正午，別了田中爸爸，任由弘為我提着沈甸甸的行李箱離開田中家，比起那依依不捨的眷戀，行李箱似乎算不得沈重。媽媽木無表情地自行拿着行李箱，叮囑父親注意身體後，就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，她在想什麼？心情沈重嗎？我不知道。瀝瀝雨聲陪隨我們的舉步維艱的步履，我捨不得離開弘和父親，也深切地感到他們倆同樣不情願我們的離開。豪雨濺起的水弄濕了我們的褲子，加上千頭萬緒的心思，使步伐更艱辛。

「你不在時，我會睡在你的房內，好像你時時刻刻都在我的身邊。」弘打破緘默，像安慰小孩子般哄着我。

「我回來前，你是否也睡在我的房內？」我反問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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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六)

「我們記掛着你。」他們好像早有預謀同聲地說，說罷也面面相覷驚覺彼此的齊心。

「弘說捨不得你離去，不知何時再見到你？」我含羞地低頭，不敢再追問下去。

「我說你只管祈求，神若祝福，靜怡必快出現。之後他就看見你了。」我們於是滿懷感思地閒談，也為爸爸的病切切祈禱。原來自從父親患病後，中島就成為弘的好朋友，給予他很多鼓勵和提醒，怪不得連得悉自己是養子，弘也能很快地接受。我感到他也許不久便會成為基督徒，有中島作他的屬靈導師，我也很放心。說真的我也很享受跟中島談心，她好像是我們的親人一般，很能體察我們的感受，只可惜每次都是時間怱怱。我要出發到成田機場去，臨別時中島拍拍我的肩，摸摸弘的大頭，像安撫小孩般，我留意到她的眼中也有淚水。我真的那麼受歡迎嗎？なぜ？(為什麼？)

不知為什麼我竟然無端地想起一句俗語：「賣兒莫摸頭，摸頭眼淚流。」？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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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五)

不知為什麼我沒有加快腳步迎上去，反倒放慢腳步跟踪他們。他們邊談邊走，完全沒有發現隔著微絲細雨背後的我。他們最後走進富士美術館附近的餐廳，那是我第一次到日本吃飯的地方，當時接待我們的弘也在。湊巧的是他今天竟選上當日的相同座位，不同的是當晚座無虛席，今早卻只寥寥無幾人。坐於當日相同座位的我，斜斜地看到弘十分專注地跟那女仕討論着，竟還沒有把我看到，我也沒有打算上前招呼，可是卻很想知道他們的談話內話，奈何相隔兩枱，絲毫也聽不到。我索性叫了杯檸檬茶，遠觀他的認真談話貌。因為被我盯着，他終於察覺我的存在，微笑地走過來。

弘把我捉住，笑咪咪地說：「為什麼不過來招呼，鬼鬼祟崇。」

「你們認真地傾談，我怕打擾你們的正經事。」

「我們正在說起你。」邊談邊把我帶到女人面前。

中島笑容可掬地說：「終於可以在醫院以外看到你。」

「正是天從人願。」我悄悄地說。

「也是人從天願。我們正在說起你呢。」中島說。

「說些什麼？」我張大眼睛，期待着弘的解答。

「我們正談起你會否立刻出現？」弘嘻皮笑臉。

「為什麼平白會說這些？」我不斷追問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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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四)

再過兩天，媽媽便能挽着田中爸爸的手出外散步了。我在背後看着，他們倆有一句沒一句地傾談，多合襯的一對璧人，我的至親！那麼香港的梁爸爸呢？我霎時間感到一份落寞。なぜ？(為什麼？)

為一直對我愛護有加，視為己出的養父？為嫉妒過我，現在卻令我妒忌的山本靜？還是為我自己未明的前路？田中家、梁家，哪裡是我的家？

下着毛毛細雨的早上，上天似乎也要為我們的分別灑淚。我托詞去接弘放學，瞞着其他人到創價大學辧妥一切申請入學手續。就由校方决定我暑假後的命運吧！走出行政樓，在遠處疏落的人影中，有熟悉的背影，正是我打算出其不意來迎接的弘，剛欲跑上前，卻看到一個女人先我一步迎着他，他們沒有看見遠遠站著發呆的我，專注地走他們的路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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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三)

我、媽媽和弘一起去看仍留在浪潮醫院的田中爸爸，深深地體會到人的脆弱和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瞬間萬變。今日躺在病床上的生父，已經成為弘的養父，但那份濃濃的親情並沒有絲毫改變。

「爸爸，早安。」我們同聲地說。

「早，靜怡，你好像精神不大好，消瘦了」。精神也不大好的爸爸反而先關心自己來自香港的女兒來。

なぜ？(為什麼？)
愛。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
這幾天我、媽媽或弘有時一起、有時輪流在浪潮醫院穿梭，不知是親情的滋潤還是化療的藥性遞減，爸爸的精神一天天好起來，今天可以出院了。正等待弘付費回來時，久違了的院牧中島走過來跟我們攀談。

「早安，今天的精神不錯，可以出院了罷？」中島一貫的慰問語氣。

「早安，是的。」我們同聲地回答。

「有沒有看過送給你的聖經？」中島不放過傳教的機會。

「有，而且經常看。」我以應酬的語氣回答。

「感覺如何？」一副熱切跟進的口吻。

「我覺得自己最近突然能用全日文來思考，可能是經常看那本日文聖經的幫助吧。」我無心地把話題帶開。

「這倒是很好的副作用吧！內容方面又覺得如何？」 中島一笑，但幽默後仍不忘正題。

「副作用有好的嗎？現在我才不是病人呢。」 我回復了咀裏不留人的個性。

中島再一笑，似乎是苦笑，自言自說：「沒有病的人，就用不著醫生。」

「謝謝你對我們的關懷和慰問！希望下次見到你時，並不是在醫院。」我由衷地感謝她，然後扶起父親和挽着行李的弘一起離開。

「再見。」中島揮手目送我們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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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二)

朦朧中睡了不久，就被母親喚醒吃早餐，這回是輪到我睡眼惺忪了，哪裏有什麼胃口，糢糊地喝了杯奶，就出發到浪潮醫院去。

快到四月了，復活節的時候，我又來到日本，又回到曾住過幾天的浪潮醫院，幸好這次的身份不是病人。我想起自己的總總弱，經常問上蒼為什麼？為什麼？在醫院裏，我看過希伯來書12:11：「すべての懲らしめは、そのときは喜ばしいものではなく、かえって悲しく思われるものですが、後になると、これによって訓練された人人に平安な義の実を結ばせます。」(「凡 管 教 的 事 ， 當 時 不 覺 得 快 樂 ， 反 覺 得 愁 苦 ； 後 來 卻 為 那 經 練 過 的 人 結 出 平 安 的 果 子 ， 就 是 義 。」) 明白到痛苦的經歷背後會結出平安的果子，現在的我不是更體察病人的苦惱麼？今年的櫻花還未充份綻開，天氣還是乍暖還寒，我願温暖的日子快來，祝福臥病的日本爸爸和快將畢業的弘。我發覺自己最近竟能用全日文來思考，可能是經常看那本日文聖經的幫助吧！なぜ？(為什麼？)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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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鏡(一)

破鏡

晚風從窗外吹入，彌漫着春季的剩餘寒意，輕拂着整夜輾轉反側也未能入寐的我。雖然山本靜已離去，回醫院照顧剛搬離深切治療部的田中强，但她的影子仿如鬼魅般不住地在腦海晃動。總是想到她穿上輕紗睡衣在田中家邐迤的模樣，她竟成了我心中的剌，眼中的樑木。我分明的感到眼睛刺痛，不錯妒火是燃起來，但痛楚是確實的。在無眠的半夜，爬起來拿出鏡子來照照眼中是否真的有刺有釘？在滿佈紅筋的眼內果然有一條不識相的睫毛在剌着，於是輕輕用手指尖把它拑出來，眼睛才如釋重負，舒暢起來。一條微不足道的幼小睫毛已經使人渾身不舒服，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？難道她真是這條篤眼的睫毛。我只顧胡思亂想，一個不小心，竟讓鏡子滑下來打得粉碎。地下散布碎片，我唯有小心翼翼地收搭碎片，怕弄傷了自己，更怕弄傷了明早到來看自己的弘。我想起在悟子網頁看過的一段短片：「幸福就像……」http://hk.video.yahoo.com/video/video.html?id=286468

既然我無法避免地已經打破了這幸福玻璃球，與其哭喪著臉，倒不如盡量去拾回碎片。在拾碎片的同時，我想起馬太福音6:14：「もし人の罪を赦すなら、あなたがたの天の父もあなたがたを赦してくださいます。」(「你們饒恕人的過犯，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。」)難道我沒有犯過錯嗎？難道田中家的女人都是不懂饒恕嗎？智子無法饒恕爸爸的不忠，弄致自己鬱鬱而終；媽媽不肯饒恕爸爸的拋棄，導致父女分隔二十年。這又何苦呢？自己絕不要走上這條仇恨的路。何況只要設身處地的去想想，弘落入這無助的試探中，就算換上了是自己也難免……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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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底撈月(八)

弘自少做事都很專注，只要他喜歡，感興趣，必定全情投入，全力以赴。他沒有什麼音樂天份，對彈琴完全提不起興趣，所以無論智子如何威逼利誘，他還是不肯練琴；但對於自己醉心的棒球運動，就鍥而不捨地努力，終於以他為隊長的高中棒球隊曾在甲子園[1]勝利過。至今，那瓶甲子園的泥土和那隻殘破的手套還是珍而重之地擺放在書架頂。

田中強了解到他的專一，所以自從得悉自己身罹胃癌，就决意揭發弘是養子的真相。他同樣是以將死之身，來一招海底撈月，置之死地而後生。但與智子的佈局不同，不是在盛怒和絕望中進行，也不以報復和自我放棄為念。智子的聰慧在於為自己謀幸福，當她知道不育時，就收養弘來維繫幸福圓滿的家庭；當她知道家庭不再圓滿時，就努力栽培弘來彌補；當她知道無法康復時，就自殺來咒詛田中强的不忠。田中强這次做沈底月，卻是要放下心靈的包袱，追求後代的福祉，追求可以安然治病。弘雖然稱不上是扇枕暖衾的孝子，但這些年來父子相依，總希望他有美好的人生。唯有坦白才可讓弘有真自由，坦然地繼續愛靜怡，那麼田中家不就有了一對繼承人嗎？這樣一來，一個是自己的血脉，另一個是共處廿多載的兒子。車加上底兵兩子所發揮的威力必然更大，定能巧妙獲勝。

[1]全日本學生棒球員夢寐以求的地方，有眼淚和汗水的甲子園這種說法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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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底撈月(七)

門鈴驚醒了沈思，靜怡趕快去開門，「我回來了。」帶着倦怠身軀的弘仍微笑。

沒有稍作休息的弘，在靜怡的催促下立刻在客間接上手提電腦，邊看田中强網誌邊聽到靜怡在說話。

他似乎並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。弘的反應是很奇特的，既不怨天，也不尤人，只靜靜地走進田中强的房間，坐在書桌前，呆呆地凝視着智子的照片，彷彿落入漫無止境的思憶網羅裏。他眼內沒有半滴淚水，只有迷惘，這個自以為生於斯長於斯的家，這個讓他居住並成長了二十多年的家，竟然不是屬於他的。他似乎想向母親問明一切，可是智子死了，她不是生母，哪麼誰是他的萱堂呢？那位痛改前非的少女現時在哪裡呢？還活着嗎？靜怡似乎看見這些問題在圍繞弘的腦際盤旋，緊緊地跟在他身後，以免生出什麼岔子。

弘的生父早己離世，陪隨廿多年的養父還在醫院跟病魔掙扎求存。他是孑然一身，靜怡不再是她的妹妹，他可以毫無保留地愛她，此時此地跟他最親近的，就是她。
「靜怡。」弘忽然回轉過來熱烈地將她擁進懷抱裏。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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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底撈月(六)

靜怡終於完成最後一科的考試，趕上飛機再赴東瀛。母親今早已先行乘飛機去看田中强的病。因為靜怡昨夜反覆地看了幾趟爸爸的網誌，加上整個早上應付考試，可以說是疲憊不堪，所以這夜抵埗後她先到田中家休息，而且弘答應過放學後立即回家與她見面。她有點忐忑不安，不知道該怎樣對弘說起才是。

「叮-叮-，叮-叮-」靜怡已按門鈴好一陣子，偏沒有人來應門。

門鈴已經疲倦地嚮了很久，還是沒有人來開門。靜怡正拿出手電準備聯絡弘時，門終於打開了。迎面而來的是穿著睡衣，睡眼惺忪，蓬頭垢面的山本靜。靜怡十分失望，狐疑地走入屋內，漆黑的客間只有一微黃的吊燈在打呵欠。

「哥哥在嗎？」靜怡略帶質問的口吻發問，很不識趣地把大燈亮起來，頓時大放光明。

「仍未放學回家。」山本應着，暗叫討厭，可憐她那放大了的瞳孔，在突如其來的强光刺激下，惺忪的眼睛立即淚涔涔。

靜怡卻毫不在意，只因山本對弘的行踪瞭如指掌，又在田中家過夜，嫉妒起來，只道：「我先休息一下，等他放學回家，你自便吧。」

「對不起，昨晚整夜照顧世伯，所以很累。」佇立一旁的山本像田中家的傭人，經靜怡一說，才敢解釋和準備離去。

「謝謝。」經過解釋後，靜怡才由衷地道謝。

「那麼失陪了。」微笑後的山本逕自走入弘的房間睡覺。

靜怡正惱怒，這兩個月究竟發生過甚麽？山本就這麼順便睡在弘的房內。是不是已經太遲呢？雖然他們本來並不是兄妹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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